來源頭條作者:穂歲文/小狐女

（一） 六月初十，正值酷暑時節，蘇州城內悶熱難耐，天好似下火一般。已經近半年滴雨未下了，即使是城中最深的井，也都快打不上水來了。

前幾日曾有術士說，此番種種，是有人逆天而行所以至此。一時間，城中人心惶惶議論紛紛，不知是何人因何事觸犯上天。長此以往，若是再不下雨，只怕人人都快沒有命可活了。

蘇州城首富杜府的主人杜明澄，昨夜幾乎一宿未眠，天不亮就起身來到大廳。不多時只見管家匆匆跑上前來稟告：“一切皆已布置好，一有消息，立即向少爺您稟告?！?/p>杜明澄聽后微微一點頭，揮手示意管家先下去。

他是杜府的主人，今年剛剛滿二十歲，是杜府原主人杜杰杜老爺的獨生兒子，自幼聰明伶俐，有過目不忘之本領。七歲那一年，竟有個算命的說他的前世不一般，是天上的星宿轉世，所以今世定會大富大貴，但隨后又嘆息一聲說，只怕此生注定會為情所累。

杜明澄十二歲隨杜老爺學做生意，十八歲時已經可以獨擋一面。八個月前杜老爺得急病病故，身為杜府獨子的他便獨自撐起了杜府的家業，年紀輕輕的他居然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不由得讓外人贊嘆稱奇。

家業、富貴，這一切在杜明澄眼中只不過浮云之物，他渴求的并不是這些。他一直企盼的只有今天這一天，而他等這一天已經二十年了。從他來到這世上的那一天起，他就牢牢的記住了這個日子。

“胭脂，我終于又要見到你了?！倍琶鞒瓮巴猓哉Z。

前生往事，不由得一幕幕重現眼前。

（二） 當年那算命的也算有些本事，竟然能一眼看出他的前世與常人不一般，不過到底道行還是淺了些。他杜明澄可不是什么星宿轉世。他真正的前世，是一只被王母娘娘所養的靈狐。

狐類一向是被認為是天地間最有靈性的生靈之一，而他又是狐類之中最有靈性的一種，九尾狐。

那時，王母是那樣的寵愛于他，什么蟠桃御酒、仙草神水，甚至是太上老君八卦爐中的金丹，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尋常之物。

天上雖好，可終究不是自由之地，耐不住心中的寂寞。趁王母一時不備，他竟偷偷私逃下界，去人間尋找他的快樂逍遙。

躲在那一方福地洞天，飲泉水，食野果，吸天氣之靈氣，日月之精華，苦苦的修煉。雖不似天上安逸舒適，但卻是自在逍遙。幾近千年，終于修為人形，不枉下界千年的風餐露宿。

換上人的服飾，離開那曾棲息千年的深山，來到凡間人類的花花世界，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同，所見到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鮮。

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很快的學會，憑著他與生俱來的靈性，沒有多久他就融入了這個新的世界。酒肆茶社、畫舫棋社，處處可見他風度翩翩的身影。整日里與一幫文人騷客斗酒下棋、評書論畫，四處游歷、遍賞美景。做人真是快活的很?。≡谑廊说难壑?，他是個文采出眾、風流倜儻的俊俏公子，誰會料到他竟是九尾靈狐化身。

忘不了那一年正值城隍廟會，城中所有的人都去廟里祈福許愿，他不由的也隨著人群前去湊個熱鬧。不想這一去竟將他的命運改變。

當城隍廟外那頂輕乘小轎的轎簾緩緩掀開的那一刻，一張艷若桃李的俏臉現了出來，一顆米粒般大小的胭脂痣嵌在眉心，宛若一個小小的血點，使轎中人顯得更為嬌媚。僅僅只是瞬間，他便怔住了。天上人間，千年的時光，從未有過女子令他如此怦然心動。世間竟有這般嬌美之人，一時間他站在那里呆呆的望著那小姐，竟不由的癡了。

那小姐似乎發覺了什么，抬頭看去，見一俊俏公子正愣愣的直盯自己，眼中滿是柔情，不由的羞紅的臉頰。低頭慢慢走過，心中卻放不下那倜儻的身影，于是偷偷回頭再望，羞怯一笑。

正是這一笑讓他再也不能忘懷。他暗中打聽，得知轎中女子原是劉相爺的至愛千金，年方二八，名字就喚做胭脂。

三日后他便親自上劉府提親。那劉相爺是愛才之人，見他年紀輕輕談吐卻不俗，生的又是一表人才，也沒細較他是何等出身來歷，當下便允諾將女兒許配給了他，又憐愛他家中無有他人，招他入贅。

他沒有向胭脂隱瞞自己的來歷，成親的當天便把一切向她和盤托出。胭脂聽后并沒有吃驚害怕，自從在廟會上見到的那一刻起，她的心便已是他的了，永世不渝，無論他是狐、是仙還是人。

婚后夫妻恩恩愛愛、如膠似漆，難怪人常說只羨鴛鴦不羨仙，寧愿只要這一世的歡樂，也不要那永生的孤寂。然他亦心中不免暗自擔心，終究是私逃下界，又觸犯天條偷偷人間女子為妻，只怕有朝一日王母差人下界尋他，到時夫妻分離該如何是好。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長在，成婚剛剛不過百日，胭脂竟突然染了怪病一病不起，尋遍所有名醫全部束手無策。

果然是王母發覺他在人間的所作所為而大發雷霆，除了命他立刻回到天界聽候發落，更遷怒于他人間的妻子胭脂，不但要讓她今世受盡病痛折磨而死，還要使她從此生生世世不能再投胎為人。

一得知這一消息他便心涼了?？v長生不死又能如何？如果聽不到她輕盈腳步聲，看不到她曼妙的身姿，生又有何戀。他苦求王母放過胭脂。他寧愿放棄這神骨仙胎，只求換得她轉世為人的機會。

耐不住他的苦苦哀求，王母終答應網開一面，以他放棄永生貶入凡間為代價，放胭脂一條生路。

只要她能夠再世為人，就有重逢的機會。在陰曹，他暗中打點，將她投胎的地點日子悄悄探出，只等來世夫妻再次團聚。

今日就是他的胭脂轉世的日子，早在幾天前他便在全城安排人手，只要有女嬰在今日出世，就立即向他稟告。無論如何他也要找到他的胭脂。

（三）

堂下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沉思，杜明澄的乳娘玉瑤匆匆跑上前來對他說：“少爺，翠姨娘怕是快生了?！?/p>玉瑤口中的翠姨娘是杜老爺生前所納的侍妾，原也是杜府上的一個丫環，名字喚作翠縷，論年紀比杜明澄還小兩歲，雖不能說是國色天香，到也生的楚楚動人。杜老爺在世時風流無度，納的偏房足有十幾個。說來也怪，除了杜明澄的母親，杜老爺的正室以外，這十幾個小妾竟沒有一人為杜老爺生下個一男半女，唯獨給翠縷留下了個遺腹子。

“那就去請穩婆來府中接生吧?！彼牟辉谘傻姆愿赖?。

一個新的生命就要降臨在杜府了，而他苦等了二十年的人又會在哪里出現呢？

一直等到掌燈時分，仍沒有消息傳來，杜明澄心中不由的焦慮起來，難道是當初記錯了日子。

接近子時時分，只有玉瑤跑來向他道喜，說是翠姨娘剛剛生下一位小姐。

一位小姐！杜明澄聽到這心中不由的一驚，一種不詳的預感涌上心頭。

快步走向后堂，顧不上什么禮教規矩了，杜明澄一腳踏進翠姨娘的屋子，急急的對正在抱著嬰孩的穩婆說： “把嬰孩讓我看看?！?/p>說著幾乎是搶的從穩婆手中接過孩子，細細端看著這幼小的生命。這一看猶如晴天霹靂。嬰兒生的是粉雕玉琢，盈盈可人，眉心之間一粒如米粒大小的胭脂痣赫然在目，宛若一個小小的血點。

舍棄千年的道行，只為換得這一世的長相廝守。機關算盡，與命抗爭，然終爭不過命。前世心愛的女人竟會投胎轉世為他今生同父異母的妹妹，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屋外，天一下子暗了下來，轉瞬之間電閃雷鳴，懷中的女嬰似乎是受到了這雷電的驚嚇，“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隨著這一聲啼哭，悶了半年之久的雨終于從天而降。

（四）

一晃十幾年過去，當年的女嬰已經長大成為杜府的大小姐，名字喚作朱兒。

這些年來杜明澄不止一次幻想朱兒也許并不是胭脂的轉世，這一切都不過是他弄錯了，但是隨著朱兒一天天的長大，他的心也在一天天的變涼。她的模樣分明就是前世的胭脂，甚至連舉手投足間都與前世沒有什么分別，只是在她的眼中尋不到當年夫妻間的溫婉情意，一碗孟婆湯讓她忘記了前世的所有記憶。

每次見到朱兒，她眉心之間那顆宛若血點的那顆胭脂痣就好似一根針一樣，痛扎他的心尖。

這些年來杜明澄一直未曾婚娶，上門說媒的人絡繹不絕，自從朱兒及笄那一年后，杜府的門前就更熱鬧了，前來為他們兩兄妹說媒的人都快把杜府的大門擠破了。

可不管何人上門說親，杜明澄就是不點頭答應。沒人知道為什么，除了他自己。

朱兒十八歲那一年，翠縷終于耐不住了，開口向杜明澄提起朱兒的婚事。

“知府老爺的三公子論年紀、品貌、家世都與朱兒匹配，幾次三番前來上門提親，這一次無論如何也不好推脫了，不知少爺是否同意這門婚事?！边@一天翠縷找到杜明澄，開門見山地說。

“朱兒還小，再說她是杜家唯一的小姐，得細細的幫她尋個好的夫婿，總不能草草率率的將她嫁掉。請姨娘不必心急?！倍琶鞒位卮鸫淇|。這些年來由于朱兒的原因，杜明澄還是比較尊重這位與他年紀相仿的姨娘的。

“下個月朱兒就滿十八歲了，我十八那一年都做了她的娘了。難道說你要讓她也和他的兄長一般，年近不惑也不談婚論嫁？”翠縷聲音不高，但臉上的表情足以讓人在三伏天感到冰冷徹骨。

“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年你心里想的是什么?！贝淇|見杜明澄久不做聲，不由的繼續發難下去?！疤澞阋彩侵獣骼淼模闹芯褂羞@等污濁念頭?！?/p>這一句話恰恰觸到杜明澄的心頭之痛。朱兒是自己今世的親妹妹，這是這些年來杜明澄最不愿提及的事情。

罷！罷！罷！

終究天意難違，既然事已至此，強求又有何用？還是由天而去吧。

（五）

杜府已經有許多年沒有如此熱鬧了。蘇州城第一首富嫁妹妹，知府大人娶兒媳，這在整個城中確實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杜府里這些天人來人往，道賀的、送禮的絡繹不絕。三日后就是朱兒出嫁的日子，一切皆已準備妥當，只等知府家的花轎前來迎娶新娘。上上下下都沉浸在一派喜氣洋洋之中。

只有杜明澄高興不起來。心中說是由天而去，可是終究還是無法放下。堂前喧鬧的來往賓客更是讓他煩惱不堪，根本無心待客，于是抽身來到后面尋些清凈，堂前的一切事情皆由翠縷和管家打理。

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朱兒的閨房前。房內玉瑤正在幫朱兒試穿嫁衣，赤裙紅袍，翠環金釵，將鏡中的新娘裝扮的俏麗無比，一時間使得在門外張望的杜明澄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面前的朱兒正是他當初的新娘胭脂。

玉瑤看到了停在門口的杜明澄，趕忙迎了出去。朱兒聞聲后似乎驚了一下，許久才轉過身來，輕輕的對著杜明澄喚了一聲，“哥哥來了?！?/p>“不要叫我哥哥。”正是這一聲哥哥使杜明澄多年來的哀怨終于在此時爆發，他不顧一切的沖到房內，拉住朱兒發瘋般的喊到：“胭脂，你難道記不起前世的事了嗎？我是你前世的夫婿。你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包括你眉心的那顆胭脂痣，都讓我永生永世不能忘記。而你怎么能夠如此殘忍的忘記我。”

一旁的玉瑤被杜明澄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傻了，半天也沒反應過來此時應該趕快上前把杜明澄拉開。

“我從來沒有忘記前世，更沒有忘記我的夫婿。”朱兒接下來的話讓玉瑤和杜明澄更加吃驚。

“當初在奈何橋上，我并沒有飲下那碗孟婆湯。當你第一次抱起還是嬰孩的我時，我便認出了你，只是天意弄人，今世我們還是無法在一起?！敝靸赫f著痛哭起來，淚水沾染了火紅的嫁衣。

“好?。∧闾锰枚偶掖笊贍斁棺龀鲞@等無恥下作之事?！辈恢螘r，翠縷已進到了房中，剛才的一幕已全被她看在眼中。

“做出這等無恥下作之事你還有臉在這里待下去嗎。我勸你杜明澄還是及早離開杜家，免得為人他人所恥笑，讓你杜家的列祖列宗蒙羞?！贝淇|的話咄咄逼人。

“我可以離開，但是我一定要帶朱兒走。”杜明澄握著朱兒的手，一字一頓的說。

在世人的眼中他杜明澄是永遠不可能正大光明的和朱兒在一起的，離開是最好的辦法。前世為了她連永生都可以放棄，今生舍棄這份榮華富貴又有何惜？

“朱兒是我的女兒，杜府的小姐，知府大人家的兒媳。怎能與你一起離開，受你這等無恥之徒的連累！”翠縷仍然不依不饒。

“朱兒小姐根本不是老爺的骨血?！币慌跃貌蛔髀暤挠瘳幫蝗恢钢淇|說話了。“三十多年前，也就是少爺的親娘生下少爺后不久，老爺曾害過一場大病，從此以后老爺再無其他子嗣。這件事只有當時尚還健在的杜夫人與我知道。當年，我曾無意中看到你在花園中偷偷的與別人私會。這就是為什么這些年來老爺所納十幾位偏房之中唯有你有孕的原因，你之所以嫁進杜府，無非是為了這萬貫家產?！?/p>玉瑤的話仿佛一個驚雷，將在場所有的人都震驚了，誰都不曾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玉瑤竟會知曉杜府中這許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切終于真相大白，王母終究是心疼他杜明澄的，與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之后還是將他的胭脂還給了他。二十年生死不如的內心煎熬算是對他前世所作所為的懲罰。

（六）

第二日，城內傳出消息。杜府的翠姨娘在自己房中上吊自盡，具體原因不明。

再過一日，城中傳出更加驚人的消息。蘇州城首富杜府一夜之間被付之一炬，上上下下百余口人全部逃脫，唯獨不知杜明澄兄妹下落。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城中的議論再次紛紛而起，不知是何原因使顯赫一時的杜府竟在幾日之內遭到如此變故。

只有玉瑤一人明白。那一夜她親眼看見杜明澄動手點著了杜府的柴房，逐一將杜府上下百余口人從睡夢中喚醒逃生。而他則趁亂帶著小姐朱兒從后門悄然離去，尋求那前世就應有的快樂逍遙。

天上人間，終究是只羨鴛鴦不羨仙。相信這一世，不會有任何人再使他們分開。